永远的遗憾
十三年前的农历二月初一,五十八岁的父亲随我们村建筑队去徐州打工,二月初五,父亲的大便出血,住进了徐州云龙医院。夜里,父亲起床去厕所时,头一昏,从床上跌倒在地,父亲的血顿时象喷泉一样喷射着,父亲自已都吓坏了。当我们看到父亲的时候,医院已经给父亲开了两次刀。父亲鼻孔中插着氧气管,口中插着三腔管,三腔管压迫父亲的食管、胃、肺,医生又在父亲的腹部开了一个引流孔,装了一个引流管。在住院的十多天里,因为插着三腔管,父亲竟未能吃上一口米,未能喝上一口水。
我坐在父亲的床前,久久地望着父亲,直到此时,我才真正注意到,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已有了老人斑。我平常回去,总是跟母亲亲近,跟母亲说话。如今,我的内心揪心般的痛楚,我竟是那样地忽略了父亲呵。
在那个黑色的二月,在那个黑色的二月的早晨,父亲永远地去了。医生拔去父亲身上的三腔管,腹部的引流管,引流管的血水溅满了父亲的全身。我知道,这悲惨的一幕将永远深刻进我的脑海,让我流泪,让我痛断肝肠。
父亲其实是累死的,一九九四年的冬天,我们乡组织闲置劳动力挑河。村里按各户户口本上的人数摊派任务,我虽然工作、住房都在城里,但户口仍在娘家,再加上我儿子的户口,我们家就有五个人的任务,全是父亲一个人去挑。我后来听人说,那年挑河特别苦,因为乡里要赶在元旦前完工,省里有人要下来视察。再加上有许多工作在城里的,或在外做工的人,只要出了钱就可以不去挑河,这无形中又加深了父亲他们的劳动量。我和儿子的两份只要出一百多块钱,就可以没有任务了。可父亲说,花这一百多块钱干什么?我因为经济条件一直不是太好,正好也省了这钱。然而,父亲在那时候,已经病得很重了,记得有一次回家,父亲胃痛得很厉害,父亲倚在门框上喝弟媳妇给他的庆大霉素,庆大霉素的口很小,父亲在那儿仰着头,张着嘴,用手指敲打着瓶口,一滴一滴地艰难地喝着。母亲叫父亲今天别去了,可父亲说,不去我们家的任务就完不成,完不成也要扣钱的。许多年以后,我依然记得父亲那天喝药的情形,每一次想起,都是悔恨交加。我常想,父亲是因为我而累死的,假如没有我和我儿子的两份,父亲也不会那么累,假如我当初出了钱,父亲绝不会在后来大便出血。因为我的自私,因为父亲的无私,让父亲在那个冬天每天干着两个壮年人的工作量。后来在父亲去世后的一段日子里,我回忆那时的父亲,父亲那时的脸色已很蜡黄,只是我们从来没有关心过父亲。
那几年象父亲这样年龄的人时兴戴一顶毛线编织的鸭舌帽,父亲也想有一顶,父亲倒不是要时髦,父亲觉得那帽子暖和,再加上父亲也没有帽子。可我不会钩帽子,我给父亲拖了两年,到了九五年的春节前,我就想,今年不管怎样也要让父亲戴上帽子。于是,我请了我的一个朋友给父亲钩帽子,我的朋友答应我春节前一定完工。可到了春节,她因为忙,又拉下了。父亲去世后,我心如刀绞,父亲对我提出的唯一的一个要求,我都没能实现。
那些年,因为经济拮拘,每到春节,看着别人给父母买东西,我总想,明年吧,明年一定给父亲买一条好烟,买一件好衣服。可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自已总没有好起来,给父亲买东西的念头又总留到明年。可父亲终没有等到我们好起来的一天。如今,弟弟的事业越来越好,我和妹妹也比以前好多了,可父亲却没有了,留给我们永远的遗憾。
时常,我走在路上,看到前面一位酷似父亲的老人,我多么希望那是我的父亲;时常,我闲逛于琳琅满目的商场,看到适合父亲穿的衣服,我多想把它买下来,可父亲已经不在了呵,泪水刹那间迷蒙了我的双眼。许多时候,我都是转头离开,我不想让营业员看到我的眼泪,然而,我的内心却是揪心般的痛楚。
我时常站在门前,泪眼朦胧中,仿佛看到父亲从那金色的菜花丛中走来,从那一片绿色的麦海中走来,哦,父亲!我痛楚地唤着。
人的一生会犯许多错误,人的一生会有许多次弥补错误的机会,可对于老人,他们有时候都不给你机会就走了,让你抱憾终生。让你因悔恨而流泪,因思念而哭泣。那是你永远的遗憾。
每一次回去,我都会长久地伫立父亲的坟前,泪流满面。许多时候,我在父亲的坟前,长跪不起:父亲呵,来生,让我重做您的女儿,好好孝敬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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